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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袖子开始同居前,她就提议养只宠物。我反对,我选择逃避一切会引起麻烦的事件。但同居不久后,我们的家慢慢演变成我的旅馆,沉重的工作使我早出晚归,我可以想象呆在家里的袖子几天都无人说话——恨不得疯掉。
袖子把皮皮抱回家后,兴奋地对我说:看,我买的小狗。我不以为然的瞟了一眼,说:买它干什么啊?心里想着,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拿什么去养它呢。袖子不顾我的质疑,她说:以后你不在的时候,有它陪我了。
听完这句话,我有些恍惚。我不知道袖子是这么寂寞的,不过即使我知道,又能有什么作用?我不能改变一些事实,例如,我无法给她带来快乐,我甚至无法使自己快乐。
或许皮皮可以改变,我天真的想。
皮皮就这样入住我们家,它比我们顺利,不用大街小巷的去找房子,不用去旧货市场抬电冰箱、洗衣机回来,它甚至什么证明牌照都没办,就堂而皇之的开始了它的新生活。
皮皮很小很小,任谁都可以一手抓起,它有一身柔顺的棕黄色的毛。若生为人的话,它还只是个婴儿,可惜它做了狗,于是我觉得它是婴狗。袖子上街去花了60元将它买回来,于是这60元就可以主宰皮皮的命运,我不禁唏嘘,原来世上还有许多比人活得更为卑贱的物种。
袖子用一个旧鞋盒给皮皮做了窝,然后自己整夜的坐在电脑旁消遣。皮皮呆在小盒子里害怕极了,它两前腿用力的往外翻爬,最后还是失败地掉回到原位。经过几次失败后,它毫无力气的卧在盒子里,嘴里哼哼地叫唤着,那种叫声很奇怪,象小猫在喵喵,又象小绵羊在咩咩,还象婴儿在嗷嗷……我很纳闷,它为什么叫得一点也不象只狗。
所有的生命都是一样脆弱、渴望温暖和害怕孤独,哪怕它只是一只幼小的什么都不懂的狗。在皮皮绵长的哼唧声后,袖子将它放出鞋盒。它不假思索的跟着袖子来到电脑桌前,然后它一刻不停的伸长脑袋围着袖子转来转去,摇着尾巴乞讨爱抚。袖子最后经不起它的百般纠缠,抱起它放在自己的腿上,于是皮皮就一副满足状的眯着眼睡着了。
皮皮还会选择一个地方睡觉,就是那个硕大的史奴比的脚掌上。仔细想想,史奴比也算是一条狗,所以我很佩服皮皮分辨同类的本领,或者应验了一句老话: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还别说,皮皮对史奴比真是一见倾心,从第一次在咱们家散步逮到史奴比那天起,都不曾放弃频繁的对它进行施暴。皮皮是那种典型的越暴力越快乐的狗,咬得史奴比快皮开肉溅,它觉得好开心。如果袖子将史奴比拿开,皮皮定会尖声惊叫。袖子再将史奴比放回原处,皮皮抱着它有种失而复得的幸福。
袖子抱回皮皮的第二天就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:它居然是个活着的必须需要喂养的玩意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皮皮,你还要吃饭的啊?提出如此弱智的问题,我们却怪不得袖子。比如袖子饮食不规律,饥一餐饱一餐地过,可怜的皮皮自然也得入乡随俗的生活;袖子还在过着美国时间,白天睡觉通宵不眠,可皮皮是正宗的中国狗,调整时差的水平较差;袖子和我都是邋遢的人,家里东西乱扔乱放,皮皮更是青出于蓝,它居然敢随地大小便……这些看似细小的问题真正影响到了袖子与皮皮之间真挚的感情,完全又应验了一句老话:相爱容易相处难。
二天下来,眼看皮皮日渐憔悴,我怀疑它有夭折的可能性。于是我痛恨起袖子来,大骂她生“儿”不养之过,逼她去买皮皮的狗食。袖子被我骂得口水横飞(这里用“狗血淋头”的话怕你们误会我有所指),然后乖乖的去买牛奶给皮皮喝。袖子回来给它“喂完奶”,抱着它无比怜惜地说:这么可爱的东西啊,如果你不用吃就能活下来给我玩该有多好。我听了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皮皮总算坚强地活下来了,袖子也上升为了“爱心妈妈”,走到哪里都把它抱着,还给它拍了许多玉照向诸位网友宣传。皮皮短短时间就跟随我们见识了城里最高档的宾馆、最豪华的KTV包房,并在最有名的餐厅饭桌上肆意享用着还未经过结帐的美酒佳肴。可皮皮的确不是条贵族狗,不管我们怎样去将它栽培为绅士,它还是非常喜欢啃舔别人的臭鞋,我想这大约与它一直住鞋盒有间接关联,它还喜欢用爪子抓扯别人的裤脚,我以为这些统统是不好的习惯。
随着皮皮的成长,我越来越害怕它,每当它舔我抓我啃我扯我的时候,我总是用脚去踢它脑袋吓唬它,可有几次,我都一不小心伤害到它的身体。皮皮发出一声惨叫,然后转身就跑,还不时的偷偷回头看我。袖子出来为皮皮打抱不平,说:这是什么阿姨啊,老是欺负它。我极度后悔地想讨好皮皮,却发现它马上就不记仇了,可怜的皮皮啊,单纯得连苦大仇深的道理也不懂。
更多的时候,我静静地看着皮皮,忧心忡忡。它那么孤独的趴着,它的生命如此弱小,它隔三岔五的拉肚子,它在刚刚出生几天里就被迫离开母亲……如果此刻皮皮偎在自己的母亲旁该拥有享不尽的呵护与挚爱,可是离开了母亲,它只是一个孤儿。我和袖子自顾不暇,谁能听懂它咿咿的狗语,满足它的需求呢?除了它的母亲,没有谁再会为了它的生存而活。
我呆呆地看着它,心里油然泛起一阵酸楚,这座城市早已接纳了我,生活的压力逼迫着我们如皮皮一样每日不知所以的忙碌乱串,也曾象它那般围在别人的脚下祈求一点点爱,安静下来时才发现自己从来也没有走进过谁的心里,这个城市的一切都与己无关,就那么孤独的存在且顾影自怜。它活在鞋盒里,我活在命运里,是谁在操纵翻云覆雨手?
皮皮的寂寞里套上了我的影子,我想也有袖子的。我们都不愿意再养它,因为首先我们都背负不了自己的命运,过了今天,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我与袖子该往哪里走。我们饿一餐叫做减肥,饱一餐叫做腐败,弄不清自己需要些什么,分不清自己在挣扎些什么。我们更搞不懂皮皮幽幽的眼神在诉说着什么内容,再怎么用心,依然养不活这只苦命的狗。与其看它死路一条,不如送人。
袖子以闪电的速度,把皮皮送给了楼下的一个大爷。那个夜里,大雨和小雨淅淅沥沥地缠绵了一宿。可怜的皮皮在夜里被大爷拒之门外,饱经风吹雨打,做了一次丧家之犬,哀号了整宿。第二天一早,袖子接到情报,又以闪电的速度,把皮皮给要回家了。看着皮皮如饥似渴地舔着新鲜牛奶,袖子的心差点碎掉。
而后我们一直四处打听着皮皮的接收单位,想抱回家玩玩的很多,真正愿意将它作为一种责任承担的很少。
后来皮皮变得很丑,它得了皮肤病,全身有好几个地方掉毛长疤,它身上、脸上、肚子上已经大面积秃了几块,露出白白的皮来,很是吓人。我托了一个有爱心的朋友来带走皮皮,她看到皮皮后责备我: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它?多么可爱的小狗啊,被你们折磨成这样。她陪皮皮玩各种游戏,可最后还是没有将皮皮领回家,她说曾经经历过一次与宠物小狗的生离死别,很惨很惨,不知道皮皮是不是也有这种危机。
我一个人在家中乱了分寸,只好等袖子回来带它去医院。第一次,我发现自己是如此的伪善、懦弱与无能,不知道怎么可以帮它度过这个冬天。而我和袖子的冬天,会不会也被一场大雪淹没?
如果让我许一个愿,我祈祷皮皮能够快乐地活到老。
如果时间可以倒回,我宁愿袖子那天错过皮皮,也许错过了开始,就是最美好的结局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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